誰能代替張國榮
- (一)序——一個音符幾乎打動了我
小時候住在中環。附近有一間著名的飯館——鏞記,遇著假期空暇,父親偶會帶我們幾個姊弟妹,到鏞記吃一兩頓早茶、晚飯之類。
從“鏞記”出來,永遠迎面觸目一個大招牌“張活海”,端端整整幾個大字挂在眼前。而“張活海”這個招牌,偶或閃亮著霓虹燈耀目一點,偶或沒亮霓虹,但於我都沒有什麽特殊意義。
直至許多年後,搬離了中環,有次,跟朋友上鏞記晚飯,走出來,依然見那個大招牌。朋友指著說:“那個張國榮的父親,著名的洋服大王。”這時,我才恍然,跟張國榮,曾經如此接近過。……
亞洲歌唱大賽那晚,曾在電視裏看過,依稀張國榮一頭微卷的長髮,穿了套牛仔裝之類。至於他的歌唱得怎樣,倒完全忘了。反是輸了之後的寥落,仍有印象。之後,他在“麗的”演些青春劇之類,只是連青春派也不大願意看,及至他在“浮生六劫”演出。
“浮生六劫”是爲張國榮量身訂造的好角色。他演一個傲慢不凡的少年,目無下塵,聰明機智,卻嘴不饒人一針見血。可惜,患了先天性的心漏症,一直爲惡疾所困。張國榮演活了這個酷肖他自己的人物,有一個場,仍然活在腦際:
張國榮穿了件窄肩的紅絨西裝,跟演姐姐的魏秋樺、馬敏兒趕赴宴會——能夠把“紅”色那種特殊的味道穿出來,沒有土氣反添貴派的,經驗中,張國榮是第一人。
其後聽說他演過“烈火青春”這類前衛電影,看的時候,已經是許多年後,解禁後放映的。只印證到,張國榮確是演戲料子。後來斷斷續續的,娛樂版還有報道他的新聞,什麽拍戲、拍劇之類,總之沒有新鮮、叫人興奮的。
之後陳百強跟張國榮爭鬥白熱化。陳愈來愈處上風,張國榮卻節節挨打。心裏好生不值,看外貌,張國榮該當主角才對,但那時形勢比人弱。
慢慢,替張國榮憂心起來。這麽多年,還沒有竄起,再不起,怕飛不了。這憂慮一直維持至“MONICA”——那首街知巷聞的現代失戀歌曲。由於聽得多,商店放著、電臺唱著、電視播著、計程車響著,那幾句“THANKS,THANKS,THANKS,THANKS,MONICA……”不知反復聽過多少次,腦海幾乎活靈活現張國榮站在臺上說THANKS,THANKS,向群衆的歡呼及掌聲“致謝”,多謝大家給他這個“紅”的機會,多謝大家擁戴他。“THANKS,THANKS,……
之後,張國榮的故事,不用多講,大家都很熟悉,都很關注,誰也不再擔憂他的處境了。他如何受歡迎,如何造成熱潮,不可能三言兩語概括的。只記得以前有個男 同事,大概四十左右吧,老說張國榮脂粉氣,沒有男性魅力。到後來,偶爾坐他的車回家,他竟也放著張國榮“黑色午夜”、“打開信箱”的搖滾歌。聽說他是向兩 個兒子學習的,成了個超齡張國榮迷。還借了我兩卷張國榮的音樂卡帶,分享分享。
張國榮八九宣佈退休,我反而沒有什麽感覺。“水止其不得不止”,到了這種階段,他必然明白自己的處境。當時,聽了他的“SALUTE” 唱片裏頭的歌,像“明星”、“當年情”、“童年時”等,都是些老得可以的歌,要不就是爲人忽略的歌,張國榮把它們一一重唱。特別聽到“明星”,這首掀動我 某些回憶的舊歌,一個音符幾乎打動了我,是從心底感動起來。歌曲裏面洋溢著的感情、情懷、懷念,不容易一下子消化,盤旋著依戀。唱片名爲“致敬”,改得真 好,是張國榮對過去的致敬,對美好東西的致敬,對“遺珠”的致敬。聽過之後,還加上我們對他的致敬,對一段完好記憶的致敬。
- (二)回憶——最大的收穫
- 第一部:成長
每個人都有一份珍貴的私人財産——“過去”,過去是鎮得住也鎖不住的時間。張國榮很少提及他的過去,大概現在他的姿彩萬千,說也說不完,將來更是未可量度 的故事,“過去”相形之下,就比較冷清。然而當放下一切,閒適聊著,說起故事從頭,張國榮便明明白白,像電影“阿飛正傳”裏頭的最後一段,旭仔(張國榮 飾)垂死時面向火車外仿佛的朝陽,喃喃說著:“記得,永遠記得。”
“阿飛正傳”是個六○年代故事。導演王家衛說過,六○年代的感情是延綿的。“我經歷過那個年代,認識一些人,他們一段感情可以是一場病,現在碰面,那段情 對他們仍有影響。這種情感,就只有六○年代才是這樣。”張國榮五六年生,成長於六○年代且是來自比較傳統保守的家庭,他給我的某些感覺,仍然是六○年代那 個空間時間的人。
翻開他的故事、他的家庭,一種鎢絲燈泡的黃色氣氛便會浮現開來,感染一室。
張國榮的乳名叫“十仔”,是家裏最小的一個,兄弟姊妹共有十人。十個跳蹦蹦性格參差的孩子,共住在一間半新不舊的大宅裏,童年的許多往事回憶,多少個春、夏、秋、冬,都是從那裏溜過去。
張國榮的父親是著名的“洋服大王”,在中環開業,養活家裏一大群孩子,獨力負擔十多口的生計。就是這種擔子下,家裏還有餘力,供小兒子放洋留學。十三歲, 張國榮便隻身飄洋,到英國升學去了。由於早年離家,張國榮跟父母相聚的日子,其實很少。十九歲那年歸來,父親已經癱瘓了。
“沒有償透天倫之樂,是我一生的遺憾。假若將來有小孩子,一定會很疼,一定會從旁發掘小孩子的潛質及興趣,我一定會。”
小時候,張國榮體弱,年紀又最小,特別需要關懷和照料,可惜母親跟他又不能夠溝通。雖然如此,傭人六姐卻是照顧有加的,她特別疼張國榮,疼惜他有如自己兒 子。現在,六姐過世了,偶爾觸及她的回憶,張國榮都會靜默下來,收斂起銳利閃動的眼神。六姐之于張國榮,代表著童年薰黃日子的溫暖亮光,那種情感,也真無 話可說。
張國榮跟“姐姐”們的感情也很不錯,不過他口中常提的姐姐,就是家中排行第六的“六家姐”。六家姐比張國榮大不了多少,比較明白瞭解他。據張國榮說,六姐 除了疼他,也疼“六家姐”。後來,張國榮參加麗的電視舉辦的歌唱比賽,一躍成名,當初的報名費也是來自六家姐的(注:筆者資料錯誤,應該是“來自六姐 的”。),精神上、物質上的支援更是少不了。張國榮淺水灣客房裏,端放了張他跟六家姐的兒時合照,就這麽一張,旁的什麽照片也沒有,隆而重之。
談起家,張國榮直接用“破碎”二個字來形容,所謂“破碎”其實是感情方面的。由於大家庭,經濟負擔沈重,孩子的照顧便不很周全,張國榮自覺分到的“愛”很少,回憶從前,回憶成長,雖然不盡幸福,畢竟也有“六姐”、“六家姐”的美好部分,他滿足的笑了。
“其實身邊一直有很多疼自己的親朋戚友!”十三年的起落浮沈,仍然屹立如故,或多或少跟這些人所付出的感情有關,因爲“感情”一直是張國榮的核心世界。
- 第二部:噓聲
張國榮在英國裏斯大學(LEEDS COLLEGE)念一年級紡織系的時候,父親急病,半身癱瘓,張只得告別學校生活,旋飛回港。失去父親這股經濟支柱,張國榮知道,是他開展另一頁的時候了。過去六年英國的獨立生活,教導他剛毅自立,好去接受未來的一切挑戰。
遠在玫瑰崗念小學的時候,他已經十分活躍於表演,舉凡音樂節、朗誦節、綜藝表演,都有他的份,唱歌當然更是首要興趣,演戲也偶然參與。或許是天分驅使,或許是朋友慧眼,回港不久,大家都鼓動他參加歌唱比賽。
那時候,適逢麗的電視(現在的亞洲電視),舉辦了一個亞洲業餘歌唱大賽,選拔香港的代表歌手,友人替張國榮報了名參加。雖然無心插柳,但張亦不得不多謝那位友人,推他一把,使他從此踏上征途,闖進他的銀色世界。
張國榮並不是個有野心的人,至少年輕時的確如此。他少年的願望是當空中少爺(空中待應生)或者船長之類,可以穿梭各地。然而,一旦回港立足,便要計劃何去 何從了。他的興趣是唱歌,於是一股勁兒參加歌唱比賽,亞洲歌唱大賽以前,他參加過一些小型歌唱比賽,結果給判了出局,他說:“我是不精於比賽的人。”亞唱 香港區選拔賽張國榮贏了亞軍,有幸跟 來自亞洲各地的歌手對壘,這是他藝術生命的第一章。
那年張國榮很嫩、很年輕,才廿一歲。一張稚氣的細緻面孔,五官玲瓏,沒有經驗,只有夢想和熱情。剛從英國歸來,滿腦子前衛歌手如大衛·寶爾的陰影。對這個闊別經年的香港,社會、人情、心態,渾然不知。歌唱比賽時,張國榮還特意選了首長達七分鐘的歌“美國派”(AMERICAN PIE),是唐·麥克林(Don MClean)名曲,以求盡展所長。結果歌只唱了一半,因時間不容,而給中斷了。
那晚,混在亞唱衆歌手之間,張的表現熱情又直接,很討評審歡心,加上長得俊,評審逐個當衆評分,張的分數一直淩駕衆人。及至最後菲律賓評審給分,兩個評審把張的分數壓得低無可低,以求自己歌手勝出,結果張在高空給摔了下來,輸了。
或許分數不是那麽重要,菲律賓的歌手其實也很好。不過張的輸,輸得很戲劇性,還有點屈辱。事實是,在衆目睽睽之下,張國榮給整了。
年輕人,一下子被捧上天,一下子摔下來,此天彼地,准夠受了。那晚,看著他綻開的笑臉一下收起來,心情落落,都有點爲他不值。
真的,他是不太適宜比賽的人。往後,他竭盡所能參加的全年十大金曲、最受歡迎男歌手、最佳電影男主角等等比賽,都欠了點運,總是一波三折,或者事前呼聲最 高,最終還是功敗垂成。像九一年的臺灣金馬獎,林青霞未揭賽果以前,一口咬定張國榮,結果林還是要喊出別人的名字。只是張國榮風波經歷慣了,早就熟悉了失 敗的打擊,他第一時間跳起來,向得獎者致賀,表現了應有的風度。演戲嘛,身爲演員,隨時都可以演戲。不過,唱美國派(AMERICAN PIE)的時候,張國榮很年輕,他也只有靜坐一旁,睜著眼,看別人捧走了他應得的獎座。
事隔十五年,張國榮仍深刻記著那一刻。記得他那首“很久,很久,很久以前……”的歌,在他的個人演唱會中,他都特意拿來重唱,拿來與衆人見證共用。
早年,他確是失意,失意於運。
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。祝捷酒會上,前麗的總裁黃錫照特意走過來安撫他。黃總裁慧眼識英雄,他跟張國榮說了句最實在的話:“我要你成爲明日之星。”一句話,張國榮跟麗的簽了五年合約,由七七年開始至八二年。
麗的禮遇張國榮,一簽約便安排他演出愛情單元劇,上綜藝節目表演,甚至唱重量級劇集“追族”的主題曲。作爲一種鍛煉、起步,這些都是機會。
玉不琢不成器,最好的玉也需琢磨。麗的五年,對張國榮演藝生涯,無疑打下穩固基礎。怪不得現在張國榮也常引用過去的電視經驗:“我們在電視臺的訓練足,一轉身就是四十五度,恰到好處,不多不少,永遠到那個位,沒有偏差。”
麗的對張國榮有好也有壞。好的一面,是上面所述的“基礎”,但壞處也不少。一來麗的是“弱勢台”,無論推出什麽,在觀衆中間的影響力都很小,有時甚至只是反效果。八○年代初,正值無線黃金時代,聲勢驚人,兩台收視率是九比一。
張國榮一張孩子臉,被塑造成青春派偶像,與無線的陳百強、賈思樂、陳美齡等對陣,往往招來歌迷的反感。他的斯文溫柔被虐成“娘娘腔”,反叛不羈又被貶爲 “邪門”,連孩子氣都被非議爲“娃娃型”。這段日子,張國榮有被派做戶外演出,他的歌舞,換來的不是掌聲而是噓聲。有次戶外表演,他歌舞起來,興到之處, 把帽子擲下來送給觀衆,但有人拾了起來,擲回臺上,要他難堪。
張國榮真的不能明白,他何以惹人反感?其實都跟形象有關。麗的確曾栽培過他,力捧過他,但他們把張國榮放錯方位,老要他演少年十五二十時的青春劇,劇本 糟,形象壞,一切都是幫倒忙。其次,唱歌呢,歌藝還未算太成熟的張國榮,老要唱些音域過高,旋律不悅耳的歌,使他聲線的長處完全發揮不出來。像早年(七九 年)的“情人箭”唱片,儘是一把欠缺磨練的聲音,吃力不討好。
爲了跳出電視臺的困局,張國榮拍了好些電影,不過他的第一部電影“紅樓春上春”,似乎是個噩夢。電影是低成本製作,又帶色情,張國榮這個賈寶玉,嚴如一個脂粉賊,拍完之後,張國榮真的悔不當初。
限於名氣、形象,張國榮被邀拍的,都是些青春電影,好像“喝采”、“失業生”、“鼓手”、“檸檬可樂”之類。角色既是陪襯,又無可發揮。銀幕上,張國榮老 是個調皮搗蛋的高中生,連張自己也受不了。爲了工作較專業化,張國榮請了個經紀人,代爲接戲。張國榮還向經紀人特別聲明,儘量少接這類無聊的青春學生戲。
七九年,電視臺派他主演了武俠劇“浣花洗劍錄”。之後,接連的幾個劇集“浮生六劫”、“人在江湖”、“大內群英續集”,他的演出都受到讚賞。八○年,香港電臺製作的單元劇“我家的女人”,在英國電視獲四項大獎,“演技”是其中一獎。
劇中,張國榮演個暗戀父親情婦的青年。論起獎項,這是張的第一個榮譽,不過鮮爲人知。
張國榮演藝生涯的第四個年頭,似乎有了點轉機。八一年,他接拍了譚家明的“烈火青春”,認識了美術指導張叔平。張叔平往後替張設計形象與唱片封套,十分成 功。然而此片最大收穫,莫如掌握到演技,開了竅。“烈火青春”當年是禁片,但解禁後,張國榮的大膽演出,卻引來一陣震撼。不過“烈”片叫好不叫座,張國榮 還是沒因此步上青雲路。
五年合約結束,張國榮覺得他在電視臺學習的日子也差不多了,便毅然走了出來。自由身工作,沒有機心,也不懂手段。
走出電視臺的合約後,有一年半,張國榮失意非常。這是他藝人生涯的最低潮,既沒有好工作,連生計也成問題。這時,他在羅便臣道租住一個房間,迫著要在酒廊 獻唱,唱些極不願意唱的歌。也因爲合約問題,跟經紀人打官司,連車也賣了來請律師。一切都不如意。吃力撐著,張國榮撐下去,他相信自己,終非池中物,會有 起飛的一天。
- 第三部:明星
直至八四年,張國榮投身“華星唱片公司”,形勢便大逆轉。華星監製黎小田跟張國榮是半師徒關係,緣于早年的亞洲歌唱大賽,黎已賞識張國榮,現在拉攏他入華星,十分看重他的才能。果然,唱片“風繼續吹”推出,多少使人感到“士別三日,刮目相看”。
張國榮特意找來張叔平,爲唱片封套設計,他知道每個環節對他都起著作用。風是刮起了,可還不夠大,十大金曲競選榜上,“風繼續吹”並未入選,此刻,張國榮要哭了。
縱然如此,張國榮再接再厲。八四年再出新唱片,一首“蒙妮卡,誰能代替你地位”,唱得街知巷聞,上下騷動,連無線也準備藉張國榮聲勢,增強收視。八四年年 底,無線第一時間找張國榮洽談,決意捧他爲八五年熒幕超級偶像,還特地找來港姐張曼玉襯托他。這對電視臺的金童玉女,往後真的在大銀幕上,演了許多雙雙對 對的情侶戲,不過第一部合作的,是電視劇“武林世家”。這年,他們還合演了電影“緣分”。
八五年張的進展如何,只要拿出他在紅磡體育館開的十場演唱會,你便知道他的叫座力了。他的歌贏到了金曲,歌迷會沸騰起來,電影也漸入佳境。張國榮終於紅了!
“我等了足足八年,還不算長嗎?應該是我的時候了。”
假如說這時張國榮走運,或許太抹殺他過去的努力,只是這時,他更爐火純青而已。
以往,或許他太昧於世情,太昧於潮流。現在,潮流喜歡年輕歌手,喜歡他的歌,一切便不再一樣。他的孩子臉揚眉吐氣,沒人嫌他太漂亮,說他女孩子氣,一切扭轉乾坤。
連續五年,張國榮都在紅館開演唱會,由十場、十二場、一直增展至告別的三十三場。假如說,演唱會的場數,就是一個藝人的實力明記,那麽張國榮無疑是天王巨 星了。記得早年他曾說過,他不會成爲天王巨星的。然而,風雨經年,他拾級而上,終於坐在巨星寶座上。那句話,現在看來,應該說爲:連他也預料不到,自己會 成爲天王巨星的。
另一個他始料不及的,恐怕就是收入了。舉個例子,可作推算的基礎。八六年的演唱會,一共十二場,張國榮的收入是三百八十萬港幣。張國榮一直強調,他不是全 看錢的人。以往麗視時期,一千元月薪,五百元交房租,三餐在公司餐廳用膳,每月只餘幾十塊,他也很滿足。現在,錢多真情爲,他可以隨心所欲,做自己想做的 事,藝術可以更專注,更執著了!
八六至八九年,是張國榮演藝的黃金時期,也是藝人的黃金年齡。張國榮跟他的老拍檔兼好友梅豔芳,四出登臺,世界各地獻唱。這幾年,張國榮各地均有他的歌迷,也代表香港在各邦獻藝。好像八六年加拿大世界博覽會、泰皇朝禦演、英國皇室禦演等等。
說起奔波勞累,也真不簡單。除了正規的唱片選曲、灌錄、宣傳、接受訪問、參加音樂會、搞歌迷聚會等等之外,大大小小的應酬、接見,都令人喘不過氣,不過, 還未計算拍電影的部份呢!還有,應付工作之餘,人事的紛爭、歌迷的起哄、是非流言、工作的壓力等等,都是非常人能吃得消的。紅是紅了,但付出的代價也數之 不盡。八六年,張國榮說過,三年後便會退休,回歸平淡。
“我只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過不失,因爲一直有人罵,無論紅或未紅都一直有困難,不是一帆風順。”張國榮說。
紅起來的幾年,張國榮的歌迷跟譚詠麟的歌迷常常打架、鬧事,弄得兩個歌手勢同水火。歌迷鬧事其實是具體化了他們霸主之爭。張國榮冒出頭來,紅透半邊天,但早年還是處處屈居譚詠麟之下,使他好不暢快。
“參加比賽,當然希望拿獎,至於那些不在乎得失,不介懷成敗的講法,我覺得多少有點假,有點言不由衷。”張國榮解釋他不是要蓋過什麽人,而希望獲獎,證明 自己的實力。從亞唱開始,他一直很用心工作,用心表演,但總是拿不到應有的獎項,他很不服氣。然而,他敢坦懷自己的感受,確是個實話實說的人。
與譚詠麟之爭,拉鋸了一段日子,終於有了分曉。延續八八年的成績,八九年,張國榮拿了最受歡迎男歌手獎,他的歌曲有三首入選十大金曲,唱片銷量驚人,最象 徵性的,是百事可樂公司,跟張國榮簽了廣告合約,以最好的廣告人才,攝製張國榮演唱會的片段,在電視臺黃金時間播出,用張國榮的力量,推動他們的商品。美 國方面,百事用的是麥可·傑克遜(MICHAEL JACKSON)。百事所用,是當地的第一把交椅的人,在某個意義上面,張國榮與麥可·傑克遜並列前茅,並駕齊驅。
這是張國榮演藝事業上的最高峰,是他寄望已久的璀璨時刻。但畢竟張國榮是個異常理智的人,臨到這麽風光的地步,他竟都能夠冷靜下來,貿然退休,履行三年前的承諾。
其實,歌唱事業如日中天之際,他的演員生涯也大放異彩。有一點是譚詠麟,或者許多紅歌星也無法企及的,張國榮歌唱事業以外,還成功地走上銀幕,成爲出色的演員明星。譚詠麟歌唱顛峰之際,他拍的電影,還是一籌莫展,譚是欠缺大銀幕上的魅力。
張國榮從“英雄本色”開始,漸漸嶄露頭角。接著下來,“英雄本色Ⅱ”、“倩女幽魂”、“胭脂扣”、“人間道”,以及退休後完成的“阿飛正傳”,張國榮的各 種形象:警察、書生、少爺、阿飛,都能打動人心,觸動觀衆。他的眉梢眼角、身體語言、演出技巧,都構成無窮的魅力,張國榮又攻下另一個堡壘了。
做爲藝人,張國榮可算是個全面體——聲、色、藝俱全。他的一身武藝全靠日子磨練,記得多年前有首電視劇主題曲,曲名“明星”。大概年月太久了,許多人早忘 了歌詞,但當張國榮成了名後,仍不忘重新歌詠這首歌,一口氣唱出他自己的寫照:“我像那銀河星星,讓你默默愛過,還有那柔柔光輝……”顯得特別意義深入。
十多年藝海浮沈,把張國榮雕琢打磨得圓滑跌宕,星光耀目。他,不折不扣是一顆“明星”了。
- 第四部:告別
“一刹那就是永恒”,張國榮知道爬上最高,往後必要滑下,於是他決意捕捉那光輝的一刹。張國榮效法山口百惠,八九年九月宣佈退休,結束十三年的演藝生涯。 名利圈不宜久留,要懂得抽身,張國榮是理智的人,他作了選擇——退出演藝界。或許是累了,或許是承諾的實踐,又或許是懼怕“潮退”。
他說過:“歌迷有時會很冷靜的,他們不單喜歡你的造詣,還要包括私生活、形象、家庭倫常道德。還有,我唱情歌唱了十三年,還有什麽可再做的呢?世上必有些其他事,可讓我發展的。”
至於退休後的打算,張國榮舉了許多例,諸如讀電影課程,將來執導演筒。又或者開咖啡館,好讓好友有個聚首的地方。又或者學室內設計,一來他嗜好搬家,二來 對新款的義大利家私,甚感興趣,佈置一個講究的家,是有無窮的樂趣……總之,不走第一線當演員、歌星,還有許多事可做。
九月宣佈退休後,一下子挽留、想念的緊張情緒便蜂湧起來。找他拍戲的人更多,聯絡他訪問、談話的電臺、雜誌不絕如縷。更甚者,大家都蓄勢以待,要抓緊機會 看他的最後演唱會,因爲時機不再。歌迷會又急著聚會,要與他們的偶像談話傾訴。恰巧這時,韓國電訊又選他爲十大最受歡迎藝人。香港的商業電臺,舉辦十大漂 亮藝人選舉,張國榮又榜上有名。熱烘烘的場面,不斷誘發他改變初衷,不要退休。歌迷、影迷哭成淚人,去信、致電紛紛挽留,張國榮仍然義無反顧。
張國榮的紀經人兼管事陳淑芬,一一爲他護駕,各方面爲他打點,好使這次最後演唱,能不負衆望。她要歌影迷留下的是張國榮的最好狀態。她超人的魄力,以三十 多天的時間,完成了五十多個工作天的事務,好使張國榮有條不紊,應付了宣佈退休後的各種工作。包括推出最後唱片:“SALUTE(致敬)”。張國榮還特意作了曲,名“風再起時”,作爲告別紀念。此外,一邊趕戲,一邊準備演唱會,籌措他那三十三場的告別演唱會。三十三歲的張國榮,巧妙地以三十三場演唱會,來紀念自己的歌唱生涯。
十二月,紅磡體育館每晚座無虛席,人山人海。他的歌,號召了四方八面熱切期待的樂迷。一場演唱會萬多人,以三十三場算,張國榮便當面向三十多萬歌迷親自告 別了。他的歌調、音韻、熱力、真誠,直教歌迷熱淚盈眶,依依難舍。震撼過後,紅磡體育館複歸平靜。但歌聲、掌聲、呼聲、叫聲都仍沒有散去,隱隱還透著一股 弦系著人。
沖剌完畢,張國榮直飛歐洲,跑了一圈,舒展筋骨。回來後,人更容光煥發。九○年初,歌迷朋友爲他搞了個封咪派對,算是一種致敬的儀式。接下來,張國榮爲 “縱橫四海”、“阿飛正傳”二部電影趕拍攝。拍畢,他靜悄悄飛加拿大,移民去了。這是九一年一月下旬。爲免送別的離愁,原擬二月才動身的,他提前一月便隻 身起程,沒有幾個人知道,沒有幾個人送行。就如“再別康橋”一詩:“悄悄的我走了,正如我悄悄的來,我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一片雲彩!”
張國榮在他的黃金時代,退出樂壇,成全他自己的夢想:留下最漂亮的回憶。
或許他太年輕,才三十三歲,又或許他太多才多藝,准像蒙妮嘉一樣,“誰能代替你地位?”也或許他流著表演的血液,有渾身躍動的表演細胞……。九一年底,張 國榮卻悄悄回來,據說是爲了心儀的電影“霸王別姬”,動搖了退隱之念,後來“霸王別姬”吹了,張國榮卻留了下來。
現在,他重投水銀燈下,每日敬敬業業的拍著戲,他堅持每天只拍一組戲,保持最佳狀態,面向觀衆。歌,他是不唱的了,放棄了舞臺,張國榮仍戀戀電影。他說電影是夢,他是喜歡做夢的人。
十大健康形象頒獎會上,他只簡略說了句:“希望大家再次支援我。”他的出現,又響起了掌聲了。究竟他憑電影喚起的掌聲,是否比過去更響亮呢?答案就在不遠的將來。
“悄悄的我走了,正如我悄悄的來”,張國榮一派輕鬆訴說他的闊別,真的,影迷的眼淚沒有白流,他的歸來難道不是因爲仍有“情”在嗎?還記得王家衛的那句話嗎?“六○年代的人他們一段感情,可以是一場病。”
張國榮走了,又回來了,或許,他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。
- (三)事業——信仰與幸福之間
“凡是掙扎過來的人,都是真金不怕火的,
任何幻滅都不能動搖他們的信仰,
因爲他們一開始,
就知道信仰之路和幸福之路,全然不同,
而他們是不能選擇的,
只有往這條路走,別的都是死路,
這樣的自信,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養成的。
在得到這信念之前,先得受盡悲痛,流盡眼淚。” ——羅曼·羅蘭
- 第一部:音樂
Ⅰ音樂
張國榮成功階梯的第一步,是投身了七七年麗的電視舉辦的亞洲業餘歌唱大賽,于香港區的選拔賽。對於音樂天分,張國榮是頗自負的。他不懂五線譜,全憑感覺來 捕捉歌曲,但唱起歌來,有板有眼。懷著天分與自信,張國榮參加了亞洲歌唱大賽,幾番淘汰,最後以亞軍身分入了圍。
亞唱——開始從半空中摔下來
亞唱對張國榮有三大意義。
第一、是他委身演藝界的踏腳石,之後,他簽約麗的,當起歌星演員。
第二、他在決賽當晚輸了,但卻贏得一個刻骨銘心的經驗。人說:“成功,是最大的報復。”亞唱的當衆落敗,眼巴巴給人掠奪了獎項,一開始便被人從半空中擲下 來,這些慘痛記憶,都是張國榮奮鬥經驗中,難以分解的情意結。亞唱的創傷,或多或少鞭策他,更努力向上。他不是少年得志,相反,一開始便諸多障礙,走的路 要比別人長。命運似乎是有意阻撓他,激發他。
第三、香港區的評審是音樂人黎小田,經過參賽,張國榮的潛質、表現,盡入黎小田眼裏,也種下二人將來的深厚淵源。
說起張國榮的音樂事業,應從他七九年推出的第一張唱片算起。七九年至八九年間,他一共推出了廿二張唱片,還有三張是混音(REMIX) 的版本。唱片總銷量據說有一百零五萬張,只屈居譚詠麟一人之下。張國榮音樂之路,是兜兜轉轉的,但可喜的是,他慢慢茁壯成長,到達後期,完全樹立了個人風 格和歌路,嚴然一派宗師,大將風範。若說八○年代,張國榮在音樂上成了天王巨星,大搶光彩。倒不妨反過話來說,因爲張國榮,香港的音樂世界豐富起來,多了 姿彩。
教父黎小田
七七年,張國榮以LESLIE的 洋名灌了一張英文唱片。之後,七九年,推出了“情人箭”唱片,由寶麗多出品。這唱片差不多可當作“電視劇主題曲精選”來聽。其中“情人箭”、“追族”、 “浣花洗劍錄”都是麗的時代,張所主唱的電視主曲。此外,還包括了流行一時的“大享”、“變色龍”、“沈勝衣”、“大報復”等等。封套上的張國榮,活脫脫 油脂形象。唱片裏邊,更是以“油脂熱潮”這首歌來挂帥。這唱片有趣的是,你會像發現新大陸一樣,發現張國寬鬆未經雕琢的部分,他那稚嫩的嗓音,模仿羅文的 痕迹等等。現在重溫,恐怕沒有人會介意它的稚嫩,反像考苦學家尋到原始資料一樣,感到興奮,因爲難得尋到他的成長痕迹。
八三年,張國榮離開寶麗多改投華星,推出了“風繼續吹”,由黎小田監製。人說黎小田是張國榮音樂上的教父,也因爲黎小田,張國榮才成爲千里馬。且不論這說法的真確性,但張國榮確是得到黎小田的大力栽培,“風繼續吹”,會使他從此躍起,然而,成功之門,還未開啓呢!
這唱片確立了張國榮華星時代的音樂風格和路向。第一、有黎小田、顧家輝的作曲,由黎小田監製。第二、錄音、編曲、混音都進步不少,歌藝比前大大提高。第 三、張國榮直截了當,以成熟英俊的形象出現。而張叔平設計的封面,形象塑造也功不可沒,基本奠定了張國榮以後的形象路線。
“風繼續吹”頗有勁頭,黎小田趁勝追擊,同年再推出張國榮的“一片癡”。看得出黎小田異常賣力,他以監製身分寫了五首歌曲,連同徐日勤、林敏怡的作品,共 創作了九首歌,而全唱片才只十二首歌曲。整體而言,“一片癡”與“風繼續吹”的格調差不多,不過新唱片卻有首“戀愛交叉”的快歌,是日後“蒙妮嘉”(MONICA)、“拒絕再玩”的原始模型。
- 誰能代替“蒙妮嘉”
誰能代替“蒙妮嘉”
“他紅了,張國榮!”
張國榮歌唱事業的轉捩點,當然要從“蒙妮嘉”的推出說起。“蒙妮嘉”使張國榮嘗到從未有過的成功。歌曲悅耳,歌詞創新,又富啓發性,無疑算得上八○年代香港經典歌曲之作。此外“H2O”也不俗,能接得上“蒙妮嘉”的驚人聲勢。由這張唱片開始,中文歌曲幾乎都喜歡參雜點英文,蔚成潮流。而後在八四年推出的唱片叫“LESLIE張國榮”,也很寵落。張國榮終於冒出頭了!
這年,許多人奔相走告:“他紅了!張國榮!”
翌年,“張國榮爲你鍾情”出片,張國榮唱腔終於定了型。再沒有過高過嫩的不成熟嗓音,也不再模仿他人,已能好好掌握到音準、咬字的技巧,正式有了自己的一套唱腔與風格。
張國榮成功地掌握到聽衆的興趣:快歌而配以時代感的歌詞。“不羈的風”、“第一次”、“少女心事”都是這些歌的典型。這個階段,張國榮的快歌遠比慢歌討好。
“全賴有你夏日精選”還是華星出品,唱片最值得討論的,不是歌曲,因歌曲是新舊交集,共冶一爐的那種而已,反是套面設計值得留意。張國榮開始與劉培基合作,劉開始爲他造型及服裝設計,效果竟是出奇的簡樸、低調。
“STAND UP”唱片,張國榮變得異常搖滾,仍然是黎小田監製,好些歌曲,如“黑色午夜”、“愛情離合器”、“打開信箱”、“寂寞獵人”都是熱辣辣的搖滾,是大勢所趨吧!張國榮搖滾起來,滿勁的呢!
八六年,聽說張國榮萌起引退之意,唱片“張國榮”意外的帶著沈沈的抑鬱。張國榮在劉培基的安排下,穿了件鮮紅的西裝,那種刺眼的紅,出奇地配合唱片的感傷 情調。“張國榮”不再搖滾、活潑,而是悲涼起來,對生活、環境,好象有許多不解不開的結,既自哀又自憐。其中“有誰共鳴”更是某程度上,張的自傳,是他的 內心獨白。張國榮雖強烈感到,無人瞭解、孤身上路的痛苦。此外,“當年情”、“愛火”、“情到濃時”也是鬱鬱的憂鬱。
更上層樓——新藝寶
八七年,張國榮投身新公司“新藝寶”。黎小田盛意挽留不果,張國榮還是走了。張國榮說:“我爲華星做了這許多,再沒有什麽可做的了,還是換換環境,或許會更有助發展。”
投入新藝寶之後,公司隆而重之,唱片“SUMMER ROMANCE”遠赴 日本製作。錄音及攝影,都請專業的日本技術人員,投資巨大。不過這個投資,換來的是超水準的成績,更成爲坊間津津樂道的唱片。意外又意外的是,張國榮混腔 沈厚,比以往又躍進一大步,竟有普裏斯萊(貓王)的味道。唱法不但自由奔放,且變化更大,技巧是又上層樓。張國榮的唱功,在這張唱片得到證明,他是絕非等 閒之輩。
張國榮就是那種叫人不斷“驚呼”的人,好歌無數,像“倩女幽魂”、“夠了”、“拒絕再玩”、“無心睡眠”首首都是八○年代經典好歌。
鑒於“SUMMER ROMANCE”的收好,新藝寶一而再,再而三,繼續其餘兩張唱片“VIRGIN SNOW”、“HOT SUMMER”,合成三部曲。有珠玉在前,後者便很難超越。“VIRGIN SNOW”雖然仍很認真,仍然一絲不苟,但總沒有上回的精彩。歌曲“熱辣辣”、“愛的兇手”、“想你”仍受歡迎,但一切顯然差了一截,往後的“HOTSUMMER”唱片更是每下愈況,只有歌曲“沈默是金”、“無需要太多”比較可觀,其餘的,乏善可陣。(我說:不會吧,至少“繼續跳舞”、“貼身”、“HOTSUMMER”都好正,當時也非常流行呀!!!!)
告別的致敬
八九年,是張國榮的告別年,他一口氣出了好幾張唱片。“LESLIE(側 面)”是三部曲後的新開始。唱片並不太商業,反是充滿感情,保留張國榮個人真情的一面。“側面”這首歌甚至是張國榮與歌迷的對話。而“由零開始”、“烈火 燈娥”、“別話”都很深情。雖然張國榮揚棄了“三部曲”發音自喉底的唱法,但相當悅耳舒服,是十分成熟專業的唱片。有一點特別的,是張國榮與梁榮駿攜手當 這唱片的監製。
張國榮的最後一張唱片,名爲“致敬”(SALUTE) (我說:錯!錯!錯!)。聽完以後,我們或許應向張國榮致敬,致敬他對本地歌手的尊重,致敬他忠於自己的所愛。裏面好些歌都很老,像“明星”、“雪中 情”、“從不知”,張國榮把它們再表揚出來,好像說只要是好的,經歷過年月就更見珍貴。張國榮鄭重其事,唱出他喜愛的歌,透過他的歌聲,使這些作品,重現 了顔色,還多了點“人情味”。而張國榮的唱腔,較諸原唱者如何,其實不打緊,反正可領略到,原唱之外的另一種演繹,多了個角度聽歌。
- 演唱會——屬於台上的赤裸
演唱會——屬於台上的赤裸
八五年,張國榮開了個人演唱會,標誌著他已躋身天王巨星之列。之後,他的演唱會不斷膨脹,正如水漲船高,張國榮實踐了年輕時的夢想,當了“船長”。他的船,名曰“征服號”,他指揮若定,所到之處,人人歸心。他的歌,各地穿梭,編織著張國榮多年來的夢。
“我喜歡開演唱會,你跟歌迷可以直接溝通,並不單是只有歌和舞。你可帶動觀衆情緒,你要整體上下一心,你要控制現場,使兩個半小時沒有冷場。”
張國榮是屬於舞台的,走出錄音室,張國榮的歌也沒有變樣,因他有實力。其實,張國榮的登臺經驗滿豐富的,麗的時期,他已四出登臺去賺外快。早年,他的電視 劇,在星、馬、泰國一帶走紅,他便經常到彼邦登臺開音樂會。八四年以後與梅豔芳搭檔,巡迴歐、美、加拿大、澳洲演出,他是經過不少舞臺錘煉出來的。
演唱會台上,張國榮永遠賣力,甚至勁得忘了形。有人形容他是“脫了繩的猴子”,但張國榮並不介意。他精力無窮,滿有勁度,對自己的形象十分清楚。看張國榮的演唱會,絕對可以保證:他盡心盡力,百分之百交足“功課”。
只要深入瞭解一下張國榮演唱會的事前準備工作,就會明瞭爲什麽它能喚起震動,引起巨大回響。要成爲天王巨星,不是偶然可做到的。整體方面,張國榮很注重舞 臺設計、歌舞編排、音響效果等等的各方面。音樂樂隊,有黎小田助陣,這點可以寬心。舞臺設計、形象設計,幾年來都交與劉培基負責,當然有張國榮自己的參 與。此外,他還特別起用了一個前衛的設計師做攝影和宣傳。無論在宣傳、演出、現場效果及各方面,張國榮都用心編排,他的格言是:“回饋給觀衆最好的享 受”。這方面,他是個極端負責的人。
當鴨子在水面遊,我們會忘記是它的一雙蹼的努力。泰然浮游的鴨子,底下是不息的運動。在演出方面,張國榮格外認真,臺上奔放自然的表演,其實經過無數的苦心安排和鍛煉。他很自律,早幾個月便開始訓練體能、練歌、排舞。
“我是表演欲極強的人,我會不斷要求自己,要求自己進步。臺上演出可以令我放棄一切,因爲我得到很大的滿足。”
演唱會備戰的時候,張便執行嚴格的自律。早上六時起床,七時至九時跑步,下午彩排,黃昏小睡,晚上演唱會。他還隔天便到健身院鍛煉,甚至減少吸煙,來增加動力。張國榮本擬戒煙,但壓力太大,斷斷續續偶然抽幾口。臺上,他要的是最好最佳的狀態和演出。
張國榮的習慣是唱很多歌,兩個多小時的演唱會,他可以唱三、四十首歌,唱他自己的流行歌、唱他喜愛的歌,也唱別的歌手的好歌。他有種胸襟,就是“好歌”, 無論是別人的,被遺忘的,甚至是同行競爭物件的,他都會唱,用心以他自己的方法來唱。好像八五年演唱會,他唱了陳百強的歌,唱了那個被譽爲他早年敵人的歌 手的歌。他的態度是誠實的。一個演唱會,唱這許多歌,一則是沒欺場,二則是張國榮太坦白,不善辭令,他怕講話太多,容易開罪了別人。
視覺上,張國榮懂得用舞台效果,鐳射、閃燈、顔色、舞蹈、服裝來組合氣氛。至於舞蹈編排,張國榮下過不少的功夫。跳起“勁度”的舞,張國榮非常跳脫。不過 他說:“我的舞其實並不太好,障眼法罷了。”然而,環顧香港歌手,當年比得上張國榮的,其實不多,或許梅豔芳會比他更講究吧!
提起了跳舞,張國榮感慨他的父親年輕時,其實很精於跳舞,慢舞、快舞都成。他甚至說過他的舞藝不弱,大概來自父親的遺傳。“可是父親癱瘓了,已經好多年……”
除歌舞、設計,這些娛樂上的享受,演唱會裏頭,還有張國榮的“心”。張國榮用心、真心。他並不是口若懸河,十分懂得宣傳自己的人,他有的是真情、真感覺、 真材實料。所以他說的話,很深刻,很引人共鳴,雖然經過編排,但自他口中道來,都叫歌迷感動。他不諱言自己過往的失意,人家對他的劣評,冷暖辛酸的故事, 他亦樂於與樂迷分享。這些,都構成張國榮的魅力。女歌迷都愛說張國榮性感,他的性感,是不需要脫衣的。(雖然演唱會裏,激烈起來,他也會脫去上衣半裸露著 身體。)然而他的赤裸,單屬於精神上的,已教人著迷,張國榮有的是“真情真意”的性感。
面對休止符
擠在紅館,成爲一萬二千名觀衆之一,看張國榮的告別。早在通經紅館的通道,就聽得見哨子聲。小販與歌迷殷勤地買賣著哨子。這些小小的哨子,意義可大。在這些萬頭鑽動音樂會裏,心中的激蕩,都籍它們尖銳的聲響,發泄出來:“我在這裏,LESLIE!”
人群中,少男、少女、少婦、祖母級的、男人、小孩、一家大小,聚了一堂,大家都一個目標。樂隊奏起音樂“風繼續吹”,之後張國榮出現了。
掌聲、哨子聲、音樂、叫喊,一下子並發出瘋狂,意料中事!張國榮開腔,邊舞邊唱,透明的地板放射著燈。他唱了好些熱歌,“側面”、“一片癡”、“黑色午夜”,快慢歌交疊著。之後是一些電視劇主題曲。黎小田(被稱作張國榮的音樂教父)臺上出現了,談起他認識的張國榮,一拍快速的回顧。
掌聲、哨子聲、音樂、叫喊融成一片,張國榮唱了“SALUTE” (致敬)唱片裏頭的“童年時”、“似水流年”、“當年情”。唱“爲你鍾情”時,張國榮跳起芭蕾舞,他半松了衣服的鈕扣,女孩子都狂起來。“脫掉它!”大家 喊著。他略靦腆起來,歌罷閃去了後臺。再跳回臺上,他又唱起“無心睡眠”。這晚欣賞過他的音樂會,恐怕歌迷都會“無心睡眠,腦交戰……”
張國榮告訴大家,過去十三年,他側重歌唱而說話很少,“因爲我不懂說話。”他說。他揭開自己一個小小的秘密。
“入娛樂圈以前,我叫Bobby!”大家隨即高呼:“BOBBY,我愛你!”張國榮無論如何逃不了解釋他的引退。“我以爲離開舞臺的最理想時間,就是當你仍然贏得喝采聲、掌聲,好像現在的情景……”張國榮唱了“風再起時”來壓軸。
掌聲、哨子聲、音樂、叫喊不容許落幕,張國榮“安可”之後,再唱了“明星”、“THE WAY WE WERE”、“風繼續吹”。真的,音樂會結束了!曲終人散,除了歌、舞,還有一切美好的回憶,樂迷心滿意足,但又依依不捨……
這個晚上,一腦子的掌聲、哨子聲、音樂、叫喊聲,縈繞夢裏……
- 第二部: 電影
銀幕上,張國榮有著詹姆斯·狄恩的抑鬱、冷峻氣質,那不是演的境界,而是與命運周旋碰撞所揮發出來的氣質。不過有一點,張國榮不會像詹姆斯·狄恩——盛年而逝。
性感象徵
心理學家認爲“性與死亡”是現代人生命的兩大軸心。“性與死亡”也是潮流電影戀戀不忘的主題。除了死,電影裏頭,張國榮許多時更與“性”有緣。
拍電影初期,張除了演青春校園片之外,也演些新潮人物、輕薄少年之類,好像“紅樓春上春”的賈寶玉、“烈火青春”的開放少年等等。期間,張國榮演了好些床 戲、做愛鏡頭。“紅樓”當然不是好角色,“性”的形象差點沒殺死他。“烈火青春”的性愛鏡頭(八一年作品),直追現在的三級片,異常大膽。比較可喜的是, “烈”片大膽自然,沒有太編派扭曲張國榮,電影質素也非常不俗。
隨著張國榮音樂的崛起,他的不羈形象、浪子形象便乘勢走上銀幕。張國榮那些性感、挑逗的現代情歌,爲他塑造了性感形象的“核”,待大銀幕把他的面孔放大, 光芒擴大,二者合起來,幾乎就成了條件反射,什麽樣的男歡女愛故事,都能使影迷陶醉不已。“殺之戀”、“倩女幽魂”、“胭指扣”、“緣份”、“阿飛正 傳”,都有好些纏綿的男女場面,假如觀衆不認同張國榮,不認同他的性感,他們又怎受得了這許多的“我愛你”場面?又怎能代入角色,産生共鳴,如癡如醉呢?
早年,張國榮說過,不介意是個性感象徵,但他這話說早了,當年他不介意,人家會介意他。這個年代,“性感”是件利器,可以殺人無形、號召天下影迷。九○年 代,無人會介意偶像性感,只會介意偶像不夠性感。過去,張國榮就是快了幾拍,走快了幾步,先天下之性感而性感,跟社會步伐、節拍、時間不一致,於是引來誤 會、曲解、非難、甚至否定。直至電影“英雄本色”出現……
累積起來樂壇聲勢,再加上一部好電影,一切便水到渠成,觀衆跟張國榮找到了“認同”。若不是張國榮兜出唱歌的路來敲電影捷徑,他的電影歷程就很難有突破的發展。“英雄本色”無疑是分水嶺,起著決定性的影響。
“英雄本色”的意義是:觀衆跟張國榮找到“認同點”,彼此調整了速度,適應下來。大家開始覺得他新鮮,覺得他可愛。明白的是,沒有“認同”以前,好角色碰 不到,“性感”自然也“性感”不來。有了“認同”之後,劇本可以選擇,而角色仿似是量身定做,要有多性感就有多性感。同是張國榮,正是此一時,彼一時。
“英雄本色”之後,張國榮接拍的都是些高素質電影。在香港影迷心中,這些電影,更是近年響當當的名字:“英雄本色Ⅱ”、“倩女幽魂”、“胭脂扣”、“人間 道”、“阿飛正傳”、“縱橫四海”等。特別演過“阿飛正傳”中那個公認形象不凡的旭仔後,你能否定張國榮不性感嗎?你能說張國榮身上散發的,不是性感的魅 力嗎?
- 生命的另一半
論盡作品
若說“英雄本色”以前,張國榮拍過好片的話,那差不多就是“烈火青春”。“烈火青春”予張國榮發揮的機會,但限於導演譚家明擅長的是電影技巧和美學,張國 榮即使是演出自然,但跟他過去的角色路線分別不大,欠缺新鮮感。其次兩個女主角葉童、夏文汐的處女演出,竟又大膽過人,於是女主角便成了焦點。然而張國榮 還是感激譚家明。
“到‘烈火青春’才瞭解真正的演戲方法。”他補充說。
經過“英雄本色”的轉化,張國榮才發展起來。“英雄本色”裏頭,張飾演一個探員,與曾是黑社會大哥的兄長,有著一段矛盾對立的誤解。張國榮演得很投入。由 於他的角色不占主線,而擔綱大旗的又是高頭大馬的周潤發和狄龍,張國榮相形之下,便“矮小”了。縱然如此,“英”片在當年(八六年)是三千多萬票房的奇 迹,演出這部超水準的作品,擦亮了張國榮的電影招牌。接著,許多機會湧來。
另一個奇迹演出由程小東導演,徐克監製的“倩女幽魂”。古裝片低潮了很多年,一部“倩女幽魂”使古裝片重生。而張國榮的古代書生打扮,顯示了張另一面的可 塑性,長袍水袖之下,張國榮再現了宋玉潘安的翩翩神采。劇中,張國榮飾演一個潦倒落魄,但堅定多情的書呆子,愛上一個身世淒迷的女鬼,怎料女鬼爲樹妖控 制,書生藉仗義道士之力,方能超生愛人。但黎明破曉,女鬼急要轉世投胎,書生連最後一面也不能跟她相見……意想不到,張國榮這個浪子形象演書生角色,也入 木三分。這年,他跟周潤發競爭最佳男主角席位,但周潤發正值最淩厲聲勢,有兩部片參選。張國榮只有再加把勁了。
八八年的“胭脂扣”,由梅豔芳跟張國榮擔綱。張國榮演個寡情薄義的富家子——十二少。那種滿不在乎、柔弱不決的紈絝子弟氣質,演來也是絲絲入扣。甚至有人 認爲,舍張國榮,不作第二人想。連十二少這名字,也流行起來。這年,他又獲提名了,但卻敗在“七小福”洪金寶之下。
但論到演技的揮灑自如,演員與角色的形神合一,則不能不推“阿飛正傳”與“縱橫四海”了。到了這個時期,張國榮對角色簡直是著了魔,根本分不清是角色的性 格還是他本人。在“縱橫四海”,張國榮、周潤發配上鍾楚紅,張國榮跟周潤發一塊演出,一點也沒給比下去。“英雄本色”之後,張國榮的演技躍進,演這類浪漫 題材的電影,已經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。
“阿飛正傳”就更無懈可擊了。故事圍繞著張國榮這個人物衍生,講一個六零年代阿飛的失落,內容感性。電影的命意很高,充滿存在主義的精神和觸角,是一次震 撼的電影經驗。有人說,“阿飛正傳”是香港電影的驕傲。張國榮演的阿飛,外表瀟灑不羈,對感情不負責任,骨子裏卻透著一種因對生命無依而産生的叛逆。張國 榮好的地方是他“不演”,不刻意造就角色,而是我就是阿飛,我就是不羈。除了外形絕對具說服力之外,張國榮更活用身體語言,他的轉身、對鏡獨舞、揮動雙 臂,完全表演出人物的自戀、無聊、自我。
“阿飛正傳”前後上下,是一件藝術品,是通過幕前演員:張國榮、劉德華、梁朝偉、張曼玉、劉嘉玲、張學友;幕後製作:出品人鄧光榮、導演王家衛、攝影杜可 風、美指張叔平、剪接譚家明的心血增釀出來的。這些心血雖贏不到票房,卻贏來了榮譽、獎項。張國榮的演出,使他當上電影金像獎的影帝。這回,他不用垂涎人 家的風光了!
- 霸王別姬
張國榮赴加拿大以前,只有一宗心事未了,就是他要當導演,拍一部自己的電影。及至完成“阿飛正傳”,結束了所有片約,他才正式抽離,尋找自我而去。在彼 邦,念了一些電影課程,但不如理想,斷斷續續,他跟演藝界藕斷絲連。就像九一年夏天,加拿大華人電視臺發起的“中國華東賑災籌款”之夜,張國榮唱了“風再 起時”,籌到十萬加幣。香港這廂辦的華東賑災,義拍電影“豪門夜宴”,張國榮也參演了一天,當戲中的賓客。不斷有人邀他演出,輾轉相傳,張國榮有意複出!
離港以後,“阿飛正傳”推出,雖不叫座,但輿論界、影評界一致讚賞,張國榮又成爲街談巷議的焦點。特別是提名“金馬獎”、“香港電影金像獎”之際,大家更 期待他,更熱切推許他。亞唱的落敗情意結或許對張國榮一直有深不可測的影響,電影生命裏頭,張國榮真覺還是欠缺個認同的焦點。“香港電影金像獎”頒獎前 夕,張國榮按捺不下,收拾了行李,但他沒上機。直至翌日,經紀人陳淑芬致電報喜,他才松了一口氣,興奮起來。爲了一個獎項回來,假如輸了,顔面轉向那一個 方向好?
終於,他沒有回來當場領獎,事後卻說:“遺憾!”然而臺灣的金馬獎,他就滿懷信心隨大隊出發,坐在嘉賓席上。當晚衣冠楚楚,一堂名人。宣佈最佳男主角的時 候,電視機對著他們幾個候選人,張國榮看來很緊張。事前,他呼聲最高!謎局破了,他落敗。他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,也沒有人向他道謝致敬,他輸了,重溫一次 “亞唱”的故事。他內心的感覺如何複雜,無人知曉。
他回來了,不是從零開始,因爲他已建立的基地、人心還在。只是像過去他的際遇一樣,開始總很惱人,總有挫敗的沈痛經驗。能動搖張國榮複出決心的是電影。因 爲他對電影還有未盡的心願。他說過:喜歡電影,因爲電影是大夢,他愛做夢。在衆多電影的誘惑中,“霸王別姬”又是張國榮最不能拒絕的好夢。當湯臣公司徐楓 老闆開出的內容是:“霸王別姬”,講述中國京劇大師梅蘭芳的故事,由中國大陸極具盛名導演陳凱歌導演,張國榮演出梅蘭芳反串的虞姬,霸王一角屬意尊龍。或 者成龍、姜文,劇本由李碧華執筆,全片在北京實地拍攝。這個未必絕後,也算空前的中國製作,一下子感動了張國榮,於是他決意複出。複出當然還有好些理由, 但“霸王別姬”肯定是主因。
情勢變化了!拿不到“金馬獎”,之後,湯臣換了主意,找尊龍來取代張國榮。尊龍答應主演片酬是一千萬港元,但竟然經紀人出面,事情翻來覆去,又說尊龍也不 演了。張國榮說,“霸王別姬”已到了路不可走的地步,他是不會演的了。這好夢完不了!此刻歸來,“霸王別姬”倒了一役,但張國榮已懂得面對現實適應環境, 加拿大小住之後,他輕鬆了許多。
之後,他接了兩部電影:高志森導演的賀歲片“家有喜事”,及劉國昌導演的“藍江傳之反飛組風雲”。張國榮重投水銀燈懷抱,這次他說:“我好希望演戲,演到老,演各種不同的角色。”耀目的水銀燈下,一拍板,張國榮的電影大夢旅程又開始……
張看電影
跟張國榮說起電影,或許真的會三日三夜說不完,他愛電影,簡直入迷。是的,電影的確魅惑,有種“魔力”!在張國榮的電影旅程中,除了期望演出好角色(象 “阿飛正傳”之類),他還說過要執導演筒,拍一部心儀的個人作品。導演的路有多遙遠?自他複出以來,大大小小的角色輪候著,等他來演,“總之,將來 啦……”還記得,張國榮是喜歡當“船長”的,導演其實是船長的另一種。
假如尚有記憶,在張國榮的退休年(八九年),他推出過一部電視電影“日落巴黎”,是香港電視史上的首創。由張國榮的歌曲編串成故事,講述張國榮跟兩個女孩 的悲劇愛情故事,在巴黎拍攝。“日落巴黎”的製作,有許多張國榮的意念和影響力,諸如選角、服裝、故事編排等,大抵這是他導演計劃的前湊。聽說由於幕後人 員少,時間又緊迫,張國榮幫忙了許多拍攝工作,連木工也幹起來。“日落巴黎”出動了兩個王牌——鍾楚紅、張曼玉,連導演吳宇森(電影“英雄本色”導演)也 被拉來上陣了,這當然全賴張國榮的關係呢!
巴黎跟張國榮的歌曲交織著,再加上纏綿的愛情,誠是一次極視聽享受的興奮經驗。
“日落巴黎”美麗而浪漫,那是張國榮鍾情的東西。他透露過將來執導,也會繼續這種浪漫淒迷。
“其中的一個題材,再世紅梅記,哀豔的故事加上特技、畫面,視覺一定很大、很美……”他眯起眼睛,構想著。
張國榮是很懂得吸收經驗,轉化作自己東西的。他提起王家衛。“譬如從王家衛處,我學到很多東西,吸收了很多新鮮的電影知識。王家衛說演戲是‘付出’和‘吸收’,入到一個環境,要懂得吸收。”張國榮回顧起自己的演戲歷程,他說電視上學來的是OVERDO(過火),到了拍電影使需要重新調節。兩個影響他至大的導演吳宇森跟王家衛,他也作了比較。
“吳是不會壓抑演員情緒的,他會任由演員發揮,但這種方法,會容易流於誇張。王呢,要求自然流暢,會將演員的‘火’位調低。他會細收教演員做一些小動作來表現心情和個性。”
張國榮說他不一定看藝術電影,基本上,他是商業電影的擁護者。好象他看“計程車司機”(TAXI DRIVER),瘋狂喜歡勞勃迪尼洛,而欣賞“沈默的羔羊”(THE SILENCE OF THE LAMBS)時,又不寒而慄。對好的商業片,他是擁戴兼享受的。
現在他全心投入演出,爲了令自己保持最佳狀態,他堅持同一時期,只集中拍一至兩部戲。衡量金錢與藝術,他態度明確。人問“阿飛正傳”輝煌一頁之後,張國榮如何突破,如何能更上一層樓?
還有什麽值得擔憂的呢?不再唱歌之後,張國榮投身電影,尋到歸宿。今日,張國榮說要把生命放在電影上,能夠委身自己的事業,不爭朝夕,還怕他交不出好作品、好成績來嗎?
電影,是張國榮給天下人的補償和回饋。
- 第三部:成就
總結張國榮十三年的事業,苦樂沈浮、進進退退,全都經過,確是很完全完滿的事。難怪讓張國榮歸來,輕輕提起現在、過去的成就,他都說“很滿足”。一派樂在其中。更何況,他還有許多“將來”在面前,可以再創造!
過去,張國榮拿過不少獎項,亞唱的失意,往後大大補償。歌曲拿過十大金曲;最高的紀錄是,一年十首的金曲,他占了三首。獲頒過最受歡迎男歌手獎,獲得過全 年最佳歌曲獎。他曾坐上樂壇第一把交椅,有過最暢銷的唱片成績,最流行的歌,最忠心的歌迷。至於電影,有參與演名片,而影片叫好叫座,持續幾年,他都獲得 提名最佳男主角獎項,最近還拿到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影帝榮譽。金馬獎,或者其他更高榮譽,雖然還沒得著,但幾乎是指日可待了。
估量不准張國榮有多少財産,身家有多豐厚,但可以肯定,他退休之日,已無需爲下半生憂慮。他現在拍片,只是玩票性質。記得張國榮說過:“當我的經濟可以做自己愛做的事時,我便會退休。”他說不懂投資,只相信有錢在手(CASH AT HAND)。
張國榮家裏有一塊全世界只得六十張的地毯,似乎,這是標誌著什麽——非凡的能力。他淺水灣的家,是四層三千多尺的洋房,裏邊儘是新款的義大利家私。他喜歡 畫,有收藏古畫。香港以外,倫敦、多倫多、溫哥華都有産業。他很低調,兩部車,賓士老放著,常常只坐積架小房車。以前他有一間房,裏邊放著幾百萬元的表演 衣服。
不欲太強化張國榮的成就。其實成就本身就很抽象。對張國榮而言,恐怕“人心”、“社會的認同”,於他更有意義,更代表成就和滿足。他不諱言覬覦獎項,因爲獎項具體形象化了社會輿論,大衆的認同。
闊別歸來,張國榮仍在水銀燈下趕他的成功之路。其實,他已成功,而且已很成功,但他仍然趕下去,畢竟成功是沒有止境的。不過他成功的內涵似乎又豐富了,層次又升級了。再下去,張國榮要征服的,恐怕就是他自己了。
- (四)歸去來兮——
- 第一部:
張國榮演藝生涯最轟動的時刻,相信就是他宣告退出演藝界,告別香江的那天。他那時的決定,對於樂迷、影迷而言,簡直晴天霹靂、地動天搖、山哭海泣。對於樂壇同業而言,旋即觸發一股退休風,現在回說起來,仍然記憶猶新。
時語有謂“不在乎天長地久,只在乎曾經擁有”,“一刹那便是永恒”。在這個殖民地將臨告終的時間空間裏,一切本來已急速的,現在就更迫不及待,大家搶時 間、搶日子,焦躁得忙了形。張國榮身處高峰的那段日子,萬目關注,被節奏、社會迫得變了形。挑著成功的擔,他很累。他用兩個字來形容當時的心境:“想 死”。緊張的日子,他不停吸煙,吸很多。累極、悶極的時候,一股濃煙團團圍繞他。“爲什麽我常吸煙?我的壓力太大!”現在,他也抽煙,但條條理理的,慢慢 吞吐著,享受著,欣賞著經盈的煙霧,餘煙嫋嫋。
重回社會中間,大家甜在心頭,誰會介意這個美麗的“失信”呢?要不是他提出“引退”、提出“告別”,爲自己解釋,誰會真正領略他的處境?他的心境呢?記 得,八九年張國榮說過,他的退出,只能說是“辭職”,而不是“收山”,他想趁著盛年,多看看世界。民主社會,總有辭職不幹的權利吧!
身爲影迷,張國榮的大老闆,且看看他的辭職理由夠不夠充分。
有一點可以肯定,我不是因爲移民理由而引退,我去過世界很多地方,但香港最好。
香港人思想狹窄,知道嗎?香港喜歡一位藝人不止于喜歡他或她的造詣,還要包括私生活、家庭倫常道德的各種因素……我唱情歌唱了十三年,還有什麽可以做,這世上必有別的一些我想做的事。
演藝界太政治了,唱片公司、電臺唱片騎師、觀衆聽衆、電視臺、新聞界,各方關係的錯綜複雜,待得久了,發覺自己開始虛僞,說話也圓滑了,不喜歡,所以決定退出。
其實五年前已經開始想準備退休了,三年前告訴了陳淑芬,自問山口百惠對我的影響很大。
在樂壇因爲利益上的衝突,導致是非糾纏不清,加上歌迷之間的水火不容局面,實在令我損失不少友情,也許,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,以前不能成爲朋友的,可能有扭轉局面,消弭誤會,成爲朋友的可能。有些圈中人我是很希望珍惜的,奈何……
·影迷有時會很殘酷。我不怕老,但這不想到老仍曝光。我不想到了四十歲仍在臺上跳來跳去。(我說:事實證明並非如此哦!!哈哈!)
我相信很多人會喜歡看我演三十歲以上的角色,但唱歌則全不是這回事。我不希望自己現在還穿一些金光閃耀的歌衫,在臺上唱著情歌……當然,我的歌喉仍然很好。
退出對我絕對是件好事,娛樂圈是應該踏入一個新時代,鄭少秋、甄妮之後,便是梅豔芳我們這一代,現在湧現的有草蜢、BEYOND等。樂壇潮流應該會再轉。我是個怕輸的人,更不能忍受別人超過自己的打擊,爲何不在獨當一面的時候光榮引退哩!
山口百惠至今仍令人懷念不已,已是見好即收的明智做法。
- 第二部
張國榮的退休,在圈中引起了波動,甚至掀起退休風,張國榮之後,梅豔芳、許冠傑都要引退,影響誠是不淺。且又看看影迷、藝人的意見和反應。
歌手譚詠麟:的確感到十分可惜。有句話:“長江後浪推前浪,一代新人換舊人”,是順理成章的事。我深信LESLIE曾經深思熟慮才做出這個決定。能放棄一切,回復平凡人的生活,絕非容易,我倒羡慕他的灑脫。對於他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,委實替他高興。
歌手梅豔芳:我覺得,這是合適的時間,最重要是自己開心。假如他開心,我會贊成他。藝人的壓力重似千斤,旁人不會瞭解,最傷心的恐怕是歌迷了。但只要他開心,一切已不再重要!
歌手葉倩文:若可在事業巔峰時引退,讓歌迷留下美的記憶,才能使支援他的人,永遠懷念他。唱歌是不能長久的,急流勇退是理智選擇。
歌手張學友:我瞭解他的心態,同是圈中人,自然共鳴,他日若我擁有他的成就,相信,屆時我亦考慮退出樂壇。
歌手劉德華:宣佈退出樂壇,並不代表歌迷從此不聽他的唱片,我想他的退出,對香港新人影響不大,我看不出那個可做他的接班人。
唱片騎師鄭丹瑞:這個決定需要極大勇氣。在最輝煌時候退出,殊不容易,但一定要有本錢才可做到。LESLIE是一刹那光輝就是永恒。
唱片騎師陳海琪:張國榮還可以再創高峰,不應現在退出。
經理人陳淑芬:很難再有這樣聲色藝俱全的藝人,他很有潛質成爲國際明星。三年前他說過想退休,我請他清楚考慮,但他既下決定,我亦尊重和支援他。私底下,我太瞭解他,知道這事困擾他許久,現在終於了斷。
歌迷:八九年九月十八日我永遠記得,LESLIE宣佈退休。身爲歌迷,我很傷心,失望,受到很大的打擊。但我們會根深蒂固的永遠支付LESLIE和永遠讚美LESLIE!請不要忘記我們。(摘自一百分雜誌影迷來信)
影迷:我感到極度傷心,夜夜失眠,甚至曾爲此事流過幾趟淚。雖說他希望我們留下最美好的回憶,但回憶比不及現實好。不過無論人志向如何,我會永遠支援他、愛護他。
張國榮要走,有太多人伸手挽留,加拿大的日子,還是天涯若比鄰。很明顯,張國榮的想法起了變化。人說多倫多是小香港,移民熱潮以來,那邊也擠了不少港人、 藝人。好像“阿飛正傳”的旭仔,常常以爲自己是只沒有腳的鳥,逼著飛呀飛呀,但死的時候,才知道自己原來不曾真正飛過。張國榮飛到加拿大,離開香港,但離 開之後,他便曉得加拿大也是香港,他沒有真正離開過香港,至少“心”沒有離開過。
“我不是後悔,只是有第二個念頭,其實心情很矛盾。在香港時覺得這裏不錯,來到加拿大又覺得香港更好。在香港,我會挂念加拿大,那邊人比較溫和……”
無論如何,歸來吧,簇新的前路,錦繡光芒!